家住山西临汾市尧都区亢村的刘师傅年近六十,曾是一名煤矿工人。随着煤矿关停,他外出打工多年。依托2019年村里推进煤改空气能项目,有着煤矿采暖相关技术经验的他,参加专业技能培训后,转型成为空气能设备安装和运维人员,一干就是六七年。
这份工作每月能带来4000至5000元收入。此外,家里煤改空气能之后,刘师傅的爱人不用再照看锅炉,腾出了更多时间,就近做起了保洁工作,每月可收入2000到3000元,刘师傅一家实现了在家门口稳定就业。
这是6月12日,在武汉举办的2026农村能源发展大会上,与会专家分享的农村发展绿色能源项目让农民获益的案例。
除就业增收外,刘师傅家里的取暖开销也大幅减少。煤改空气能项目落地后,农户可享受7000元设备初装补贴,加之采暖电价补贴至0.2862元/千瓦时,相较以往燃煤取暖,冬季能省下1000元左右开支。
农村绿色能源的推进,为刘师傅的生活与工作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。
这也是山西农村能源转型的鲜明特点,当地将其与资源型地区绿色低碳转型、矿区综合治理、采煤沉陷区生态修复统筹推进,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发展模式。
突破单一供能,农村成为绿色能源新高地
农村能源转型是全国能源转型的重要一环与关键落点。随着风光资源有序开发、整县屋顶分布式光伏试点深入推进,农村正从能源消费端,逐步转型为绿色清洁能源产消高地。
屋顶光伏盘活闲置资源、拓宽农户收入;生物质能综合利用整治乡村污染,产出清洁热源与有机肥料;风光储项目筑牢供电保障,助力地方就业与税收增长。如今,农村可再生能源发展早已突破单一供能模式,成为赋能产业振兴、生态保护、农民增收的强劲动力。
正如大会“绿能惠民”主题,推动农村能源转型,发展可再生能源是关键路径,最终目标在于惠及万千农民,已成业界共识。
当前,我国农村能源转型仍面临诸多挑战。较为突出的结构性问题在于:农村具备丰富的能源资源,却缺乏相应用能负荷,能源项目建设与产业发展脱节,无法实现协同共进。
自然资源保护协会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张洁清也指出这一现实困境:“不少新能源项目虽然布局在农村,但产业链条、运营体系以及主要收益却在农村之外。探索项目建在乡村、收益留在乡村、成果惠及农民的发展模式,让农村共享能源转型红利,是开展更具生命力的农村能源转型的关键。”
“能源系统不再是简单地‘把电站建在农村’,而是深度嵌入农村生产生活,实现‘1+1>2’的协同效应。”中国能源研究会首席专家、国家能源局原总工程师向海平强调。
以产定能,组建农村能源合作社
山东威海市文登区帽埠耩村的转型实践,带来了宝贵启示。昔日发展薄弱的村落,如今面貌一新。
数据变化直观印证了转型成效:2021年村集体年收入仅3.5万元,到2025年改造完成后增至55万元,增幅达15.7倍。
2021年时,村庄发展困境重重:全村老龄化率高达42%,青壮年多外出务工;村内电网设施老旧,户均用电容量仅1.5千伏安,夏季农田灌溉启动后,全村电压就跟不上。当地日照条件一般,村民冬季普遍依靠燃煤取暖,清洁能源近乎空白。
中国能源研究会城乡电力(农电)分会副主任舒旭辉介绍:“当时村‘两委’有强烈意愿发展,但村集体3.5万元的年收入,连外出考察的差旅费都拿不出来。”
就是这样一个基础薄弱的村庄,最终实现了成功转型。帽埠耩村实践的核心经验,便是源荷匹配、以产定源、以荷定电。
当地首先选定艾草作为主导产业。这里素来有中药材种植、加工的传统,村民具备成熟经验与人才队伍。
村里紧扣艾草加工厂的用电负荷规划配套能源设施,田间大棚采用“光伏+种植”立体模式,棚内发展艾草种植,棚顶铺设光伏板。
山东帽埠耩村屋顶光伏。中国能源研究会城乡电力(农电)分会/供图
光伏项目落地后,清洁能源有效降低产业用能成本;依托绿电生产,艾草产品树立起绿色品牌,形成品牌溢价,产业价值持续攀升。产业壮大又进一步带动新能源追加投资,能源与产业双向赋能、良性循环。
大棚内加装智能传感与光照调控设备,昔日依靠人工劳作的模式,逐步转向科技化、智能化管理,生产效率大幅提升。
艾草产业已形成现代化收割、粉碎、制条的完整加工链条,销售渠道线上线下并举,线上销量占比达45%。
该产业从前几乎没有营收,如今产品销往全国二十余个省市,2025年乡村旅游接待游客超6000人次。
能源是手段,产业是目的,通过产业发展创造本地电力需求,实现自发消纳。
帽埠耩村转型成功的另一个关键,便是组建农村能源合作社。
能源合作社由村民与村集体共同入股,统一开发、运营本地可再生能源项目,实现全流程自主经营,让产业收益全部留在村内。
这一模式与外来企业租地建光伏有着本质区别:外来企业投资光伏电站,产权归外地企业所有,村民仅收取固定租金,发电收益、绿证、碳资产等增值收益均流向村外。
而本土能源合作社,从根源上破解了“项目落地乡村、收益外流他乡”的问题。
该合作社运营模式,契合奥斯特罗姆公共池塘资源治理八大原则。它清晰划定权责边界,建立起明确的利益分配、成本分摊、管理考核与奖惩机制。
这套自治体系同时作用于能源与产业,走出了区别于传统行政管控、私有产权运营的新路径,形成独具特色的民间自治管理模式。
“合作社把个体利益整合为集体行动力。”舒旭辉评价道。
此外,村庄发展也得到了电网企业的全力支持。国网威海供电公司投入260万元完成农网升级改造,并上线简易实用的“慧农能”村级能源管理系统,协助村里搭建本土运维队伍,实现能源运维自主化。同时,威海供电公司选派的驻村第一书记,也成为能源帮扶工作的关键角色。
如今村民收入结构大幅优化,从单一农业收入拓展为租金、股金、薪金、绿金四大来源。其中“绿金”,是依托新能源与电气化改造节约用电所产生的收益。参与农户年均综合收入超2.6万元。
项目还带来显著生态效益:能源系统碳排放总量下降93.8%,年度散煤替代率达43%;供电可靠率提升至99.99%,光伏就地消纳率达78%,社会效益与生态效益实现双提升。
业内专家认为,帽埠耩村的成功模式具备可复制、可推广的价值。同时也有观点提出质疑:该村受益于260万元农网改造和优秀驻村书记,其他村庄不具备这些条件,能否照搬?
对此,舒旭辉表示,农网改造只是项目推进的“加速器”,并非必备前提。只要具备建设屋顶光伏的基础条件,项目便可启动。各地可采用小步增容的方式分步完善电网。他同时指出边界条件:若村内产业负荷超过100千瓦,那么专项电网改造就成为必要条件。
针对“依赖优秀带头人”的问题,他提出,可通过建立标准化章程、规范财务制度、开展系统培训,将个人能力转化为制度优势,从而摆脱对“关键人”的依赖。
舒旭辉提出当前亟待解决的问题。他建议将农村能源合作社纳入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法》配套法规,并制定《农村微电网接入管理办法》。目前农村能源合作社暂无法注册为独立法人,不具备工商登记资质与售电权限。受此制约,在136号文新能源全面入市的政策要求下,其光伏电量只能由电网统一收购,无法直接参与电力市场交易,也难以获取市场化电价、绿电溢价等收益。他呼吁完善顶层设计,参照普通农民合作社,明确其法人地位并规范运营。
依托实体产业,打造源网荷储一体化
谈及农村分布式光伏发展境况,华北电力大学教授张彩庆表示,前期在政策推动下,农村分布式光伏快速扩张带来了消纳与并网压力,导致发展节奏放缓。随着136号文后增量项目全面进入市场化竞争,电价下行、收益不确定性上升,也影响了投资积极性。
他建议光伏行业要转向以负荷和需求为导向的市场化经营模式,即不仅要“建得好”,更要“卖得出”。在这一过程中,绿电直连、光储一体化成为重要方向,通过“先存后用”提升光伏发电的稳定性与可调度性。
河南武陟县西滑封村是集体经济发展标杆,产业根基扎实,与基础薄弱的帽埠耩村差异较大。该村全域面积仅0.57平方千米,土地基本用于布局村办企业,土地资源十分紧缺,但基础设施雄厚,村内还建有知名的16层“中国农民第一高楼”。
依托斯美特方便面厂及配套造纸、电缆等一众村办企业,西滑封村构建起“集体控股、村民共享”的利益分配模式,村民凭借土地股、劳力股、资金股三重持股机制共享发展成果:以土地作价入股获得土地股,进厂务工享有劳力股,闲置资金参与分红则对应资金股,多元股权让村民持续增收。
西滑封村将源网荷储一体化作为能源转型的路径。这在河南并非个例。源网荷储一体化也是河南省推进农村能源革命的重要抓手。省内出台的农村源网荷储一体化实施细则开篇即明确:“推进农村能源革命,推动农村源网荷储一体化,实现能源从‘远方来’到‘身边取’。”
目前,河南将农村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划分为生产企业类、整村开发类、家庭作坊类三大类型。全省已公示83个相关项目,其中生产企业类占比59%,整村开发类占比41%;能源供给端以光伏为绝对主力,占比达90%,风电占比10%。
西滑封村打造的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,围绕源、网、荷、储四个板块系统布局。源:在村办企业屋顶布局光伏发电,项目总批复规模30兆瓦,目前已投运18.8兆瓦,2025年发电量达1078万千瓦时。网:依托斯美特企业成立新能源公司,搭建闭环式企业微电网。荷:项目所发绿电优先保障村内核心企业使用,实现100%就地消纳。当前河南工业电价为0.75元/千瓦时,而该项目度电成本仅0.26元,电价差为企业创造可观效益。储:项目批复规模15兆瓦/30兆瓦时,现已建成8.65兆瓦时储能设施,形成光储协同运行模式。
河南西滑封村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实景图。河南省循环经济与节能协会/供图
经测算,项目内部收益率15.9%,总投资收益率16.3%,静态投资回收期6.14年,年收益765.1万元。
项目可以实现稳健的回报和绿色转型:带动全村户均分红约9300元,户均收入提升5.7%;每年可减排二氧化碳5785吨、节约标准煤4528吨,全村绿电占比提升10.9个百分点。
如今,西滑封村已成为河南省农村源网荷储一体化建设标杆。
该村的实践积累了多重有益经验。第一,整村统筹建设微电网,发挥规模集聚效应。摒弃散户零散安装光伏的模式,统一规划、整体推进,有效规避重复建设、资源浪费等问题。第二,依托村办企业稳定用电负荷,彻底解决新能源消纳难题,大幅压降企业用电成本,并通过村内分红机制,将降本收益传导至全体村民。第三,精准把握政策机遇,村委主动研究国家及河南省新能源相关政策,在省级源网荷储一体化政策落地后,第一时间完成申报,保障项目快速落地见效。
强大的集体经济是西滑封村的独特优势,有效化解了农村“有资源、无负荷”的困境。凭借稳定的就地用电负荷,当地将新能源资源充分利用,实现产业发展与村民增收的良性联动。
三级联动,全域资源协调统筹
如果说帽埠耩村、西滑封村是以村级为单位探索发展路径,那么内蒙古达拉特旗的实践,则凸显出县、镇、村三级联动的显著优势。
内蒙古达拉特旗沙漠草莓大棚。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/供图
达拉特旗采用三级联动模式,将县域土地修复、农业生产与能源转型视作有机整体,统筹规划、一体推进,为干旱、生态脆弱地区构建起一套综合性绿色转型方案。
达拉特旗地形多样,素有“五梁、三沙、二分滩”之说:五成区域为丘陵沟壑,三成属库布齐沙漠,余下为黄河冲积平原,也是国家商品粮基地与现代农业示范区。当地光照充沛,风光、煤炭资源兼备。产业方面,农牧业产值突破百亿元,建有高端奶牛牧场;工业依托矿产资源加速转型,新能源产业发展势头强劲。
达拉特旗下辖9个苏木镇、132个嘎查村。全旗132个嘎查村全部以村股份经济合作社为主体入股,资产统一整合后注入9家镇级村投公司,再由镇级企业联合旗属国企,共同组建旗级农村集体经济开发公司。该公司总投资7560万元,建成15兆瓦风电。
作为国内首个实现全域村集体整体参与风电项目的地区,项目投运后,预计未来20年每村年均增收至少5万元,生态效益同样突出:每年可减排烟尘17吨、二氧化硫99吨、二氧化碳35496吨,减少燃煤灰渣5158吨。
当地创新构建1+9+132资金运作模式,自上而下统筹全域苏木镇、嘎查村参与新能源建设,同时鼓励各村自愿入股,汇聚多方资金。这一模式破解了村集体实力薄弱、资金分散、统筹难度大等难题,推动新能源项目规模化落地。
依托新能源产业发展,当地特色产业逐步用上绿色电力,助力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。项目还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,带动群众发展特色产业、增收致富,持续激活乡村发展活力。
集聚前沿能源项目,打造乡村转型标杆
放眼全国农村能源转型实践,山西临汾襄汾县关村打造出了极具借鉴价值的先进样板。该村多点发力布局能源产业,煤改电、整村光伏、农光互补、重卡充电站相继投用,还与宁德时代合作建设重卡换电站。一系列项目均领跑山西,成为省内首批落地的示范工程。
发展脚步并未停歇,眼下关村正全力推进两项新任务:一方面加快建设绿电直连系统,另一方面着手打造今年3月新获批的混合新型独立储能电站。为盘活存量资源,村集体将闲置多年、常年欠缴租金的老旧厂房加以利用,以土地入股形式参与项目建设,既化解历史遗留问题,又拓宽集体增收渠道。
如今,各类前沿能源项目齐聚关村,该村始终站在农村能源转型的前沿阵地。关村的探索生动印证,乡村不仅可以参与各类新能源项目,更能依托创新模式走在绿色发展前列。
多地探索路径各有侧重,帽埠耩村以产定能、建立能源合作社,西滑封村打造源网荷储一体化,达拉特旗依托县、镇、村三级联动机制统筹全域发展,关村则集传统清洁能源、充换电设施、新型储能于一体,走出超前布局的发展路子。差异化的发展模式生动展现了农村能源转型的多元探索。本次大会还展示了诸多各地其他典型案例,实践模式丰富多样。
我国乡村地域广阔,各地资源禀赋、产业基础与发展条件不尽相同,这也决定了农村新能源发展必须坚持因地制宜。
各地结合本土优势探索创新融合路径,积累了诸多行之有效的做法,为乡村绿色能源发展、农村能源转型提供了多样参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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